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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 张文娟作品赏析:长阳南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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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原创 三峡姑娘小七 茶修小七的妙趣屋

长阳南曲

  作者 | 张文娟  



一、快乐的童年

公鸡叫得真够早的,王桂柱迷迷糊糊睁开眼,他透过破洞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,屋前的榆树还在沉睡,最上端的树梢直指一弯孤月,天空中点点繁星与一缕弯弯曲曲的云围着月亮。王贵柱看着看着,又睡着了,半梦半醒之时,还不忘给弟弟掖好被子。

一觉醒来,天已大亮。王桂柱听到自个儿肚子咕咕叫的声音,再听到屋外说话声。他咽了咽口水,从床上爬下来,到外头找母亲。

母亲边收拾东西边同邻居李大娘说着什么,李大娘用棒槌拍着刚抱出来晾晒的被子,抬头看见王桂柱傻傻地站在自家门口,她的大嗓门隔着好远就喊道:“桂子起床啦?”

“桂-子-起-床-啦-” 音浪撞到远处的山腰,被震了回来。

初春的阳光,催着桃花朵朵开。李大娘用棒槌拍棉被的时候,阳光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细小微尘,透过微尘,看到母亲笑容爽朗。一阵微风路过,灰尘散去,母亲的模样更加清晰。

王桂柱虚着眼看看天,几朵白云被风吹着,从这座山上慢慢晃到那座山旁。他伸个懒腰,拖着父亲的大草鞋走进厨房。揭开锅盖,一团水雾冒出来,拿起碗舀了满满一碗菜汤。

1963年,六岁的王桂柱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野菜了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觉得快乐,因为母亲总是边忙碌边对他说:“别担心,好日子在后头了。”

里屋传来弟弟的哭声,母亲进屋去抱弟弟,弟弟经常哭,可能是奶水不够,才四个月,家里就开始用仅存的一点白米熬米汤给弟弟喝,快熬不出汤汁了,就把里面稀烂的米饭捞出来给王桂柱吃。天刚泛白,母亲就提着篮子满山上找食物,一家人不管挖野菜喝米汤,啃树皮或者红薯,总是有口吃的。

中午,母亲喂弟弟喝完米汤,王桂柱端碗熬得快融化的稀饭,掺着野菜,“呼呼”的吃起来。邻居小虎子飞快地跑过来,边喘气边说:“柱子,我哥的师傅到啦,快来听戏”。

“嗯。”放下碗筷,还没站直,就被小虎拉着跑。

到了门口,小虎突然停下脚步,王桂柱跟着停下,小虎趴在门框上,王桂柱跟着趴在门框上,俩人斜着脑袋看着里面的动静。

大门敞开着,屋里亮堂堂的,王贵柱看见里面坐着七个大人,大多认识,只有一人从未见过。这个人端坐在最中间的太师椅上,派头和其他人明显不同,像极了过去的私塾教书先生。小虎他哥说着什么,这人微笑着点头,其他人跟着点头微笑。小虎父亲看他茶杯里只有半杯水了,就给他加水,双手递上。

“小虎,他是谁?”

“他是咱们资丘镇南曲唱得最好的人”小虎说到“唱得最好的人”时挺起了腰板,并竖起了大拇指。

这群人聊得正起劲,太师椅上的人低头拨了两下琴弦,围着的人立马安静。这人又踩了下脚下的两片木板,发出清脆的“啪啪”声,王桂柱好奇地看着屋内,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人手里的琴,和他脚下的木板,想着这两样东西为什么可以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。

“春去啊……夏来哎……不觉又是啊……秋啊……柳林河下一小舟……渔翁撒网站立在船头……头戴斗笠啊……身披蓑衣……手执丝杆……腰系鱼栏……”

春日里的艳阳天,越往中午越发暖和,堂屋的大门和窗户都开着,两处的光窜进屋内,一缕光斜倾在南曲师傅上,他的脚踩在那光里,半边身子也在光里,看得清他神态慈祥。

他漫不经心地拨动三弦,每个调调都让人沉迷。王桂柱痴痴地听着,仿佛忘了身边的一切。三弦声伴着歌声,这是王桂柱听到的第一首南曲。弹唱者悠悠哉哉,慢慢拨弦慢慢唱,右脚时不时踩一下木板,踩三下,响三声,再停一下,有时看着前方,又好像啥都没看。

王桂柱的魂完全被迷住了,他一动不动地站着,眼睛盯着那个弹唱人,耳朵听着他发出的所有声音。

“厉害吧,你看他,一个人又弹又唱又踩云板,全资丘就他有这个能耐。”小虎亦是专注地盯着上座的弹唱艺人。

恍惚中,琴声停了,歌声也听了。王桂柱还是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口。南曲师傅站起来,轻轻地把三弦放在一旁的木桌上。抬抬手,示意这两个孩子过来。其他人才发现门口偷听的是他们。

“覃师傅,他也喜欢听南曲儿。”小虎跑过去,欢快的喊出这句话。

“喜欢吗?”南曲师傅温和的看着他。 

王桂柱连连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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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初见南曲大师

据小虎父亲介绍,弹南曲儿的人叫覃秉令,从会说话时就开始跟着他的爷爷学唱南曲,是资丘镇最厉害的南曲演绎家。今天他从镇上到杨家桥村办事,受徒弟向中交之约,来他家坐坐。今年快四十的覃秉令,中等身材,皮肤粗糙,尤其是他这双手,在摸小娃娃的脸蛋时,娃娃们仿佛被针扎一样,都想快快逃离。

这双手大多数时间是拿着锄头耕田种地的,毕竟覃秉令的主要身份是农民,却能得到和一般农民不一样的尊重,这都源于他擅长南曲。在庄稼人眼里,他是个文化人,当他弹起三弦,唱起南曲时流露出的清流之态,比站在讲台上的教书先生还有派头。他弹的曲子唱的词,他被人崇敬的样子,深深定格在王桂柱的脑海里,形成了王桂柱对南曲的认知和定义:唱南曲的都是高人雅士。

所以,在第一次见到覃秉令时,他对他充满仰慕之情。他觉得他的琴声与歌声的魔力,和极度饥饿时的一碗米饭一样令他向往与着迷,令他产生冲动想把这份光彩抢过来,自己个儿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弹着琴,唱着曲。当小虎把王桂柱推进覃师傅面前说:“他也想学。”

覃秉令瞧着王桂柱,问道:“想学吗?”

“嗯。”王桂柱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
“来,教你唱几句。”覃秉令弹起三弦,踩起踏板,他唱一句,王桂柱跟着唱一句,长者唱得韵味十足,宛转悠扬;稚子之声,虽无十分情感但清晰干脆。

围着的人拍手叫好。

王桂柱并不知道大家是为了覃师傅鼓掌,还以为自己唱得好,激动地脸都红了,回家后就开始缠着父亲带他去找覃师傅拜师学南曲。

三、拜师路上的插曲

从春天晃到冬天,长辈们种地,晚上抽旱烟,满嘴烟味儿,大孩子们上学,小家伙们在家玩泥巴,就算吃不饱饭个子也在长高。

农忙结束,好不容易闲散一些。王桂柱逮着父亲抽烟闲坐的工夫,就巴巴地望着他。父亲进进出出,就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,父亲去茅房拉屎,他都在茅房外站着。架不住儿子的哀求与纠缠,吃了午饭,父亲带着王桂柱上镇上去找覃师傅。

从杨家桥村走到资丘镇上,得一个多小时。冬日里,土地冻得僵硬开裂,好在王桂柱父子一直在走路,除了说话时冒出来的寒气,身上已经热乎得流汗。走到资丘镇,父亲打了二两酒,买了半斤白糖。王桂柱看着洒在木板上几一颗细小闪亮的白糖,忍不住偷偷用食指沾住喂到嘴里。比蚂蚁还小的几颗白砂糖,仍有一丝丝甜味,但很快就消失在口腔的吐沫中了。

父亲从破旧的棉袄里掏出一个块包着的灰色方巾,打开,里面有五块钱,一分一分一毛一毛的。按数递给老板,一手拎着酒与白糖,一手牵着儿子,往覃师傅家的方向走。

父亲的气质和覃师傅不同。覃师傅拨动三弦时是高雅文人,拿起锄头就是彻底的农民形象。而王桂柱的父亲,这个地主的儿子,二十岁之前没碰过锄头,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,即使之后成了被打倒的地主儿子,却依旧透出浓浓的书生气。

跟着父亲到了街上最热闹的巷子,发现很多人围在一起,看不清围住了多少层,只听到各种议论声,十分热闹。

父亲踮起脚想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,王桂柱摆脱掉父亲的手,使劲往前挤。他个头小,一层层往里钻,就跟打开一颗包白一样,被他扒开的人,有的扭头看一眼,也有的完全不理会,只是兴奋地盯着最里面。

快到舞台中央的时候,王桂柱看到一个人,先是看见他戴着高高的帽子,这种帽子他头一回见,好奇帽子为什么尖尖的。再从帽子顶上往下看,这人一直低着头,他的胸前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的五个字,王桂柱还不识字。他理解不了这是发生了什么,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身材很熟悉,可也想不起来是谁。

突然,王桂柱听到一人喊道:“打倒覃秉令,打倒覃秉令。”其余人都跟着喊。这叫嚣就响在他的耳旁,一声高过一声,从他的左耳和右耳往身体里灌。王桂柱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,他努力想看清砖台上跪着的人,可这人始终低着头,他害怕极了,四处张望,找寻父亲的身影。

父亲也听到了叫声,他使劲挤进来,一把拉住儿子的手,扯着他往外走。

“爸”。他想问为什么。

“别说话。”父亲用眼神严厉地警示他闭嘴,扯着他出了人群。

而砖台上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。

父子俩提着白酒和白糖,开始往回走。王桂柱肚子饿得咕咕叫个不停,但是父亲一直扯着他往家赶。走到一半,王桂柱就开始哭泣,为跪在那里的覃师傅,也为了自己的南曲梦。边哭边想:这下好了,我找谁学南曲去?
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王桂柱都不敢再提学南曲的事情,也不敢打听还能不能跟覃师傅学南曲。几个多月后,人们又开始哼着南曲割麦子,小虎才敢招手让他过去。到了小虎家,关上门,听小虎讲着转了好几道手的新闻。小虎虽听得仔仔细细,可讲得七零八落,王桂柱更是听得不知所云。

“那你哥怎么办?”王桂柱问。

“我哥,我哥都学了好久了,会弹会唱了。”小虎说。

“那我跟你哥学怎么样?”王桂柱问。

小虎真是个急性子,点头点到一半就往外跑,边跑边喊:“哥,哥,柱子想跟你学南曲。”王桂柱在后面追,捂住他的嘴巴,让他别大声说话。

在小虎的怂恿下,王桂柱认认真真敬茶,向中交双手接过茶杯,看着站得笔挺的王桂柱,学着大人物的口气和姿态:“资丘南曲就靠我们了。”

就这样完成了简单的拜师仪式。

向中交如此严肃,也是因为看到覃师傅游街后心里不是个滋味。况且,打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大家对南曲师傅都十分冷漠,他在心里替师傅委屈,替长阳南曲委屈,觉得要为资丘的南曲做点什么。所以,乐意收下王桂柱这个徒弟。

向中交像覃秉令第一次带王桂柱唱曲一样,他唱一句,王桂柱跟唱一句。唱的是《长坂救主》,唱到赵子龙勇闯曹营救太子,向中交眼里含泪十分激动,王桂柱虽不太懂,但心里明白这词肯定写了了不起的英雄,站起来跟唱。此时天色已黑,虽是关着门和窗,他俩配合表演的声音,外屋还是听得到。向中交父母就把大门和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。

向中交把覃师傅跟他讲的话又一一讲给王桂柱听,他告诉王桂柱,“南曲三不唱:夜不静不唱,有风声不唱,丧事不唱”。王桂柱记住了。后来,他又教了很多曲子给王桂柱,有历史故事的《三国英雄》、《长坂救主》、《孔明祭风》;有生活乐趣的《数灯》、《皮金顶灯》;有说唱爱情故事的《红娘递柬》、《赶潘》;当然少不了《春去夏来》、《悲秋》这样的入门经典。

唱着唱着,他们就开始想念覃师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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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于:2021/11/19 21:29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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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师傅向中交

覃秉令游街过后,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唱戏。他的众多徒弟里,向中交是最认真的,也最有天赋,完全得了覃秉令真传,所以教起勤奋好学的王桂柱自然不难。

“梧桐叶落,正是新秋,金风一起暑气收,惹动离人思乡愁。白云风动,推出峰头;四邻生肃,雁过南楼。海棠带露多娇美,架上芙蓉乱点头,香风阵阵飘桂蕊,篱边黄菊笑悠悠,鸿雁带露翅皆白,霜打梧桐叶转愁。”

 

“好了,你唱一遍”。向中交自弹自唱,一遍一遍从头到尾反复唱着。

王桂柱唱了开头,就忘记词了。

“真笨。”向中交训斥道。他瞪着王桂柱。王桂柱支支吾吾半天,还是想不出来。

向中交可生气了:“昨天才教的,今天就忘记了?”

王桂柱看着饭桌上的几个红薯和一大锅汤,其实就是放了一丁点猪油和盐,漂了几片切碎了的菜叶。他实在是太饿了,心思根本不在唱曲上。

家里最近穷的揭不开锅了,王桂柱早上吃了小半碗野菜,出门的时候偷偷把母亲留给他中午吃的干粮放在家里,他担心家里人吃不饱。

向中交的父亲是大队队长,家里光景稍微好一点点。他为人宽厚,不介意家里多个人吃饭。看到王桂柱眼里时不时偷瞄一眼桌上的红薯,便走过来拍了下向中交后脑勺,“你才当了几天师傅?摆什么谱?”

向中交不说话了。向父招呼大伙儿吃饭,向中交慢悠悠地收拾好心爱的三弦,端起碗筷,王桂柱才端起碗筷。

小虎递给王桂柱一个红薯,两人咬一口红薯,喝一口野菜汤,狼吞虎咽。

多年后,王桂柱依旧十分感谢向中交,他免费教自己唱南曲,还让他吃了好几顿饱饭。



五、为了母亲和弟妹

1969年,天气暖和了,王桂柱早早出门,割了一大篓子的猪草提回家,见家里没人,就跑到向中交家里。

“噔……噔啵啷当噔……”向中交后背挺直地端坐在木椅上弹琴,王桂柱坐在对面听着,他时刻记得师父的教导:站要有站相,坐要有坐相。  

一曲唱完,“师傅今天不用下地干活?”王桂柱问。

向中交示意王桂柱朝右边看去,剁的细碎的猪草,码的整齐的青菜,样样家务都做的过细,就为了安心唱会儿南曲。“赶紧练练,等哈大队集体插秧”向中交说。

王桂柱开心地附和:“嗯,好。”

向中交把琴身放在右边大腿上,左手按把位,琴身呈四十五度角。弹琴的时候总是眯着眼,脑袋跟着旋律微微的晃动,完全沉浸在音乐里,这让王桂柱心里十分羡慕。

边弹三弦,嘴里唱着:“春景悠悠……春燕绕春楼.......春风吹拂春杨柳……春水池边卧春牛.......游春人儿饮春酒……思春佳人动春愁……叫春香你与我高卷春帘……同上春楼……”向中交边弹边唱,两人都无比陶醉时,只听到王桂柱家门口有人叫道:“王家大叔,在家么?出大事啦。”

王桂柱耳朵尖,听到喊声就跑到门口,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妈快不行了,快叫你爸找人一起送去镇上医院。”那人说。

王桂柱上前拉住那人的手,急切地问,“我妈早上还好好的,怎么会?”

那人也急:“你妈被黄牛角抵穿了肚子”,瞧见这孩子也就十三四岁样子,“哎呀,我跟你解释什么,你快叫你屋里大人出来”。

王桂柱的外婆抱着小外孙出来了,听到对方的话,腿一软差点摔倒,幸好隔壁小虎妈也过来了,一把扶住老人。“柱子,你去找你爸,我和中交先去大队,我们在牛圈口汇合。”

王桂柱拼命奔跑,边跑边哭。找到父亲了,只顾着流泪,他父亲以为家里最小的闺女出事,丢了锄头往家里跑。王桂柱发现不对劲,赶紧追上去,哽咽道:“牛圈,牛圈。”

父亲明白了,两父子往牛圈跑。

到牛圈门口,王桂柱就看到被一群人围着的母亲已经躺在板车上,胸口的血染红了大半边上衣,整个人奄奄一息,小虎妈妈坐上板车,让母亲的上半身依靠在自己的身上,很快,她的衣服也染红了。向中交推车,父亲拉车,直往前奔。没跑多大会儿,镇上下乡的拖拉机开了过来,带着王父王母,向中交母子,消失在小道上。

经过抢救,王桂柱母亲的命捡回来了。

可母亲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,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,从此以后,母亲再也无法从事任何体力劳动。住院半个月,在家卧床三个月,看着家里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和每天累死累活的老公,母亲焦虑的整夜睡不着,翻身时身下压着的稻草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让原本睡着的王桂柱也醒了过来。王桂柱像从前母亲安慰吃不饱饭的自己一样,安慰母亲:“别担心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第二天醒来,便对父亲说;“爸,我就不读书了。”

父亲的一滴泪快沁出眼眶,转身回屋。

父亲读了二十多年的书,父亲的父亲读了一辈子的书,可到了自己儿子辈,他的大儿子才十三岁,学习成绩名列前茅,学唱南曲有模有样,这个喜欢下象棋,喜欢看书的大儿子,得为了和他一起养家糊口,不去学堂,去下地干活了,叫他怎能不难过。

年仅十三岁的王桂柱,学习生涯戛然而止,好在断送上学生涯之前,南曲的种子已经深深扎根在心的土壤。

当然,因为得出去赚钱,每日学南曲的日子也结束了。父母央求人让他去裁缝店做学徒,母亲认为学裁缝总比种地强。父亲说天下饿不死手艺人。王桂柱想:总有一天,我会靠南曲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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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于:2021/11/19 21:31: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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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学弹三弦

从家里跑到小学学堂,也就二十几分钟。以前就觉得这条路亮,靠大山这边,春天有花,夏天绿油油,秋天挖红薯,冬天就光秃秃。另一边,是一直清澈的清江。可一眨眼工夫,这个勤奋上进的孩子,就再也不能天天去学校了。

拎着几套破旧的衣服,父亲跟大队请了半天假,带王桂柱去镇上裁缝厂。路过小虎家门口,向中交默默地看着他,小虎跳起来挥手,王桂柱谁都不看,什么都不说。

13岁,正是学裁缝的好年纪,记性好,眼神清晰,手指灵活。王桂柱是裁缝厂里最小的学员,人也勤奋,总是抢着做事,师傅自然也教得细。处着处着,王桂柱发现裁缝师傅平时也爱听南曲。王桂柱就唱南曲给裁缝师傅听,师傅觉得他唱的不错,教手艺的时候格外偏心他一些,别人三五年出师,不到一年,王桂柱就可以单独量体裁衣了。提前从学徒变为师傅,又为王桂柱争取了唱南曲的机会。

制一套衣服五毛钱,上交给生产队,分了粮票,王桂柱就攒起来,每个月回趟家,把攒的粮票交给母亲。母亲把偷偷藏起来的鸡蛋,煮好了拨壳儿,亲眼看着大儿子吃完,才肯做别的事。

王桂柱起早贪黑,拼命工作,一心想着让家人吃饱,供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读书。虽是如此忙碌,每个月休息的一天,是必定会约了向中交一起唱南曲的。随着曲子越唱越纯熟,就盯着向中交的三弦,王桂柱越来越渴望有一把自己的三弦。向中交很看懂王桂柱的渴望,他很耐心地教王桂柱弹三弦。

向中交拿的是一把小三弦,琴头是个卷梳头,这把三弦是他师傅覃秉令送的,师傅去世之后,向中交更是宝贝着,除了王桂柱,谁都不让碰。

王桂柱学向中交的模样,右腿搭在左腿上,琴鼓置于右腿上,琴头斜向左上方。用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按弦,手势微弯曲,右手用拇指、食指拨动琴弦,听到琴弦发出明亮圆润的声音,王桂柱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。向中交教他弹高低音,王桂柱觉得三弦发出来的声音,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。他慢慢区别高中低音。高音坚实清脆,中音明亮圆润,低音丰满浑厚。

向中交教他弹挑,双弹,双挑,滚音等等。自从碰了三弦,王桂柱的魂彻底被三弦勾走了,吃饭睡觉工作走路上厕所时都想着:要是我也能有一把三弦多好啊。每个月回家一趟的时间完全满足不了他的需求,有时候下班了,他会从裁缝厂出发,走两个多小时,到院子里了,先去向中交家学弹琴。向中交的媳妇看他太入迷,只好带着儿子跟婆婆睡一屋,让公公和向中交,还有坐着弹三弦的王桂柱挤一屋,向中交的爸爸实在太困了,听着“噔啵啷当噔”也可以睡着,向中交却不行,硬是忍到半夜快一点,催着王桂柱回了家。

第二天天还黑着,王桂柱就往厂里跑,以至于白天蹲在车间墙角打瞌睡。

一把三弦勾走了王桂柱的魂,这一勾,是一生。



七、那就做把三弦吧

折腾了两三回,向家人扛不住了,王桂柱也不好意思总在人家里骚扰到半夜,可他舍不得花钱买三弦,一大家子指望他赚钱吃饭了。左思右想,他找弟弟要了一支铅笔一张白纸,照着向中交的三弦画张图,决定自己做一把三弦。

做三弦琴架的木头必须是硬木,才能长久笔直不弯,还得是响木,方便传声。王桂柱上山砍了一棵粗壮的柏木,不懂木匠手艺,就用斧头慢慢劈,小刀一刀一刀刻,硬是花了一个月时间,刻出一把三弦架。虽不如向中交的精美,也没有雕刻出任何花纹,但确实是依葫芦画瓢,做出个中规中矩的架子。

接下来是找三根不同粗细的琴弦,到哪里找三根够细还得粗细不一的钢丝?二十多岁的王桂柱有的是办法,他去工厂的废弃堆里找出三根细钢丝,带着三根宝贝钢丝到了山顶上,坐在大岩石上,带上手套,左右手各拉钢丝的一头,开始在大石头上摩擦。从日出磨到日落,磨到腰酸得伸不直,磨到天色渐黑,因担心看不清下山的路,才扶着路边的树往家走。

风吹来,云飘来,朝花夕拾。太阳从东边跑到西边,护着他,不让老天下雨,陪着他磨细了三根一根比一根细的钢丝。

这个时候的王桂柱25岁了,除了帮衬着父亲照顾养育四个弟弟妹妹,从时间缝隙里挤出来的时间,都用来学南曲。从心底溢出来的对南曲的喜欢,是他内心世界的光与彩。

有了琴架,有了琴弦,剩下最关键也是最难弄到的就是蒙鼓面的蛇皮。

怎么办?去抓蛇?

这念头一闪而过,就被王桂柱否定了,自己杀鸡都不忍心,怎么敢去杀蛇?

到处打听最近有没有人抓到蛇,盼了好多天都没结果。早已按捺不住想拥有一把三弦的渴望,去找向中交陪自己去抓蛇。他家大门紧闭,听旁人说他们一家子都去薅草去了,只好幸秧秧地往回走,看着立在矮柜上的三弦架子,就差蛇皮蒙鼓面了,可是,在哪里能搞到蛇皮呢。他是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。整天闷不作声,在道场坐着看天,看着像鸡蛋黄一样的太阳卡在山顶,就快沦陷,他决定豁出去了,站起来往外走。

三弟从学校回来,问:“哥,干嘛去?”

王桂柱头也不回地回答:“抓蛇去”。

“嘿,胆子变大了嘛,确定不要我陪你去?”王桂柱一回头,是向中交。他激动地抱住这个只比自己大七岁的师傅。

“我也要去,我也要去。”弟弟妹妹们争着吵着。

“回家写作业去”王桂柱瞪着眼,说完又补充道:“不许告诉爹妈。”

弟弟妹妹敬重大哥,小鸡啄米似的点头。

向中交回家放下锄头,就带着王桂柱去了最容易抓到蛇的山坡。

到了后山小树林,踌躇了好一阵,向中交照着前辈教的方法,寻找蛇的踪迹。说巧不巧,真的就碰到一条菜花蛇。一开始,光溜溜的蛇身潜伏在山沟繁密的青草里,大概是感觉到了脚步声,正要开溜,一不小心串到王桂柱脚边,吓得菜花蛇马上串得无影无踪,吓得王桂柱连忙后退,踩着湿漉漉的青草,右脚往前滑倒,一屁股坐倒在地,脸色煞白。

向中交不慌不忙,手握一根一米长、拳头粗的木棍,木棍最前面有个分叉,弧度不大。他轻手轻脚慢慢移动,寻找刚刚那条蛇的踪迹。向中交慢慢朝前走,王桂柱起初站着不动,离向中交有三步距离的时候又害怕起来,担心一个人待着更危险,就跟着往前走。

天色慢慢暗淡,王桂柱紧紧跟着向中交,突然,向中交不走了,微弯着身子盯着前方,“刷”的一下,速度非常快,木棍分叉那头死死地卡住刚才那条蛇的颈部。蛇身一震,蛇尾开始乱摆,差点缠住向中交的小腿,但是蛇头一动不动。

“赶紧再弄一根这样的树枝”向中交不回头地喊道。

王桂柱回过神,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,用力割断旁边一颗树枝,学向中交的样子卡住蛇身,渐渐地,蛇一动不动了。

就这样,两家人吃了顿蛇肉,王桂柱给鼓面蒙了蛇皮,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把三弦。

八、和南曲过一生吧

 

三十二岁之前,王桂柱的生活里只有两件事:一是努力工作赚钱,供弟弟妹妹读书;第二就是表演南曲。一直到最小的妹妹大学毕业,才开始考虑个人问题。三十三岁生日这天,母亲把他叫到跟前,带着哭腔对他说,这么多年对不起他,希望他早日成家。王桂柱才点点头,开始和之前同厂的一个女人约会。女方比大儿子小六七岁,离过婚,带着一个女儿。平平淡淡的爱情,王桂柱对女人和他的孩子都很好,像当初对待弟妹一样,用包容和付出的态度。

又过了一年多,父母开始张罗大儿子的婚事。

临近冬至,王家提前杀了猪,摆了酒席,招呼亲戚朋友吃了一天。席间少不了唱南曲,王桂柱高兴,一群一起唱南曲的朋友都高兴,唱了一曲又一曲。

弟弟妹妹们都请了假回来,他们心目中,大哥和父亲一样值得敬重。看到大哥在台上唱南曲,弟弟妹妹眼睛湿润,这个为他们付出二十年的大哥,总算拥有自己的小家庭了。

新媳妇完全不懂南曲,穿着新衣服在里屋给王桂柱他娘帮忙,王桂柱他爹忙着装烟,王桂柱和向中交,还有小虎喝了好几杯酒,又唱了几曲,简单又热闹的婚礼持续到月升高空,小两口才入洞房。

婚后,王桂柱听从了老婆的意见,离开村子,开始做一些小生意,生活条件越来越好。王桂柱闲暇时就弹唱南曲,妻子依旧不感兴趣。渐渐地,王桂柱练就了一身绝技:一个人又弹三弦又打板又唱曲。随着技术越来越熟练,就越想专门从事南曲表演工作,奈何妻子死活不同意。

除了进货,就是在店里张罗生意,不忙的时候免费给路过的乡里乡亲理发,理完发,王桂柱总是忍不住唱几句。镇上的人来来去去,一些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听南曲的都是和他岁数差不多的人。

王桂柱边弹边唱边想着:去外面唱南曲,让年轻人也听听,多好。这个想法一直在他脑海里,像当初要学南曲一样挥之不去。

每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王桂柱就搬一把椅子,坐在靠近清江水的路边,三弦声如母亲的叮咛,娓娓道来。余晖下,他深情地唱着:春景悠悠,春燕绕春楼。春风吹拂春杨柳。春水池边卧春牛。游春人儿饮春酒。思春佳人动春愁。叫春香你与我高卷春帘,同上春楼。

王桂柱没有自己的孩子,南曲就是他的孩子。

生活平平淡淡,理想之火熊熊燃烧,从七岁第一次听到长阳南曲,到现在五十年的光阴,他从没离开过南曲,可是,他还是觉得十分遗憾。

2017年,年满六十,已是长阳南曲非遗传承人的王桂柱回到家,妻子煮了一桌子好吃的,敬他一杯酒:“谢谢你娶了我,照顾我的孩子长大,我们离婚吧”。

王桂柱低着头,不说话。

妻子说:“你是个好男人,待我的孩子如己出,可你爱的是南曲,你心里清楚,我也清楚。”

王桂柱依旧不说话。

妻子从面无表情到开始愤愤不平:“我不要你出去唱戏,可你好几次跑到外地去唱戏,甚至还有一次是半夜溜出去,一走就是几个月。你的心思都在你的三弦你的南曲上。你去跟你的南曲过吧!”

妻子越说越激动,站起来,气愤的看着他:“起初不想要孩子,是担心你对我女儿不好。后面不想要孩子,是因为你半夜醒了都会去拉三弦,唱南曲。只要有空,你就和你那帮唱戏的朋友泡在一起,南曲就是个妖精,你的心,你的魂,都在她身上。”

王桂柱还是不说话。

妻子开始哭泣:“离婚吧,大家就都解脱了。”

王桂柱点点头。

走出民政局,妻子,哦不,前妻笑着说:“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啦。这些年难为你了。”王桂柱依旧沉默,回到共同生活的家,简单收拾行李,他把房子留给前妻,把镇上的门面给了前妻的女儿,背着几把三弦,回到了当初和父母一起住的乡下。夜晚,村庄无比安静,王桂柱躺在床上,想起了第一次听覃秉令唱南曲的这一天,想起第一次跟向中交学弹三弦的这一天,想起他坐在大石头上磨钢丝琴弦的这一天,他觉得他的人生发生的其他事都是本着生而为人必须的责任和义务,比如照顾弟弟妹妹,比如结婚,比如做生意养家,唯有南曲是完全因为他自己的意愿而拥有。

睡意渐浓,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放学后回家,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。蒸格里是满满一锅白米饭,他头一次不用先考虑弟弟妹妹是不是吃得饱,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,边吃边说:“今天没作业,等会儿我要去练琴。”吃着吃着,现在的妻子和她的女儿走过来了,他告诉妻子想出去专门从事南曲演绎,妻子说绝不同意。要他去批发水果百货,供妻子的女儿读大学,和一家子的生活。他努力工作,好不容易赚够了钱,回头想问妻子,他能不能专门去唱南曲,一下子,所有人都消失了。他惊慌失措四处张望,这些需要他保护的人都去哪里了?哭着哭着就醒来了。坐起身,看着窗外微风伴着细雨,他开始想念天上的父亲母亲。

天色渐亮,一只蝴蝶飞到窗口,歇了三秒,又煽动紫蓝色的翅膀,朝墙上挂着的三弦飞去。停在弦上,两瓣翅膀紧闭,歇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蝴蝶的寿命有多久?可蝴蝶一生都在追求美好的事物。如果我的寿命有一百岁,剩下的四十年,可不可以为了自己而活,可不可以专门去唱南曲?

王桂柱盯着蝴蝶,想着自己。

那就这样吧。他想明白了,取出三弦,给天上的爸爸妈妈唱一曲。也是冬天,最寂寥的冬天,有些责任可以卸下,有些理想可以开始了。

想明白这一切,王桂柱收拾好屋子,扛着一大箱行李到了三峡人家茶盐古道南曲馆。



 


  后 记:  

茶盐古道上的长阳南曲馆里歌声不断,在这表演的老艺术家们都是气定神闲,悠然自在过日子,安安心心唱南曲。
年级最大的师傅今年96岁,白胡子五六寸长,看气色却像七十老翁。五个人一个班子:一个扬琴,一个打板,三人弹三弦,齐声唱:“春去啊……夏来哎……不觉又是啊……秋啊……柳林河下一小舟……渔翁撒网站立在船头……头戴斗笠啊……身披蓑衣……手执丝杆……腰系鱼栏……”
台下的人聚在馆内,屏气听完,不停鼓掌渴望师傅们再来一曲。师傅们谁都不看,专心唱曲儿,毕竟南曲是高人雅士唱的,姿态在这。
让家乡更美好……
  
  • 背脚佬
楼主回复
  • 发表于:2021/11/19 21:32:28
  1. 3楼
  2. 倒序看帖
  3. 只看该作者
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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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家乡更美好……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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